可回溯美學被提出之後,
從外部來看,
一個很自然的問題是:
這套美學是從哪裡來的?
一間室內設計公司提出自己的「設計美學」,
當然可以再被追問:
它是完全獨立形成的嗎?
它與既有的建築思想、美學理論或藝術哲學,有沒有任何關係?
甚至更直接一點:
為什麼這可以被稱為一套美學,
而不只是愛伊組自己的設計偏好?
一個新的名稱被提出,
不代表它就沒有思想根源;
反過來,
與既有思想存在相似之處,
也不代表兩者就是同一件事情。
因此,
如果要讓「可回溯美學」被放進更大的建築與美學語境中理解,
除了說明它自己主張什麼,
也需要回頭檢視:
- 它從哪些思想問題出發
- 與哪些既有文獻產生交會
- 又在哪些位置開始形成自己的方向
這就是本篇存在的目的。
第 0 章|本文做什麼?本文不做什麼?
本文做什麼
本文處理的是可回溯美學的外部思想定位。
其中分成四個層次:
- 真正參與可回溯美學形成的思想脈絡
- 形成之後,實際促使判準進一步明文化的外部思想挑戰
- 形成之後才重新發現的思想交會
- 位置接近、但核心問題不同的建築思想
本文真正希望建立的是:
- 可回溯美學從哪裡出發,又在哪裡開始與既有思想脈絡分岔。
本文不做什麼
本文不處理:
- 完整建築史、美學史或藝術哲學史。
- 其他思想的完整發展與內部支派。
- 哪一種思想比較高級或比較正確。
- 以可回溯美學取代其他既有理論。
- 把後來發現的相似觀點倒寫成可回溯美學的思想來源。
- 把可回溯美學宣告成某個既有學派已經正式承認的分支。
- 重新完整定義可回溯美學本身。
- Human-Centered Design、Participatory Design、Co-design、Storytelling 等當代設計方法與近鄰概念。
- 客製化、共同創作、作者簽名及極簡、侘寂等設計服務與風格分類。
因此,
本篇真正要回答的是:
- 可回溯美學的思想根系在哪裡?
1|真正參與形成的思想脈絡:可回溯美學從哪裡出發?
如果按照可回溯美學自己的要求,
那麼在談自己的思想來源時,
同樣不能事後替自己編造一個:
- 完全沒有來源、完全從零開始。
的原創故事。
Sullivan 與 Aalto 的思想,
確實曾經存在於愛伊組理解形式、功能與人的思考背景中。
因此,
在愛伊組自己的思想譜系中,
可以把可回溯美學穩定理解成:
- 由形式與功能關係的既有思想脈絡出發,
逐漸向「形成理由」與「真實形成關係」延伸出的自有美學位置。
這裡說的是愛伊組自己的思想形成史,
不是替建築史建立一個新的正式學派分類。
真正重要的是:
- 我們知道這套美學,是從什麼樣的思想土壤上發芽。
1.1 Louis H. Sullivan|形式與功能
它主要處理什麼?
Louis H. Sullivan 在 1896 年〈The Tall Office Building Artistically Considered〉中,
提出後來廣為流傳的:
form ever follows function
這句話後來深刻影響建築與設計對形式與功能關係的理解。
Sullivan 本人的建築思想,
並不能被簡單壓縮成後來廣義的「功能主義」。
但對愛伊組真正形成影響的,
是其中一個很清楚的問題:
- 形式與使它形成的功能之間,可以存在關係。
形式不是只能任意附加在功能之外。
建築不同部分所承擔的功能,
可以參與形式形成。
與可回溯美學在哪裡相交?
可回溯美學同樣承認:
- 形式並非只能任意存在。
功能可以是真正參與形式形成的理由。
一道開口的位置可能來自採光。
一條動線可能來自使用。
一張桌子的尺度,
可能來自它實際需要承擔的行為。
因此:
- 形式可以回到使它形成的來源。
這是 Sullivan 對愛伊組後續思考最重要的起點之一。
從哪裡開始分開?
可回溯美學最後沒有把形成來源限定在功能。
人的:
- 偏好
- 生活
- 情感
- 關係
以及:
- 預算
- 材料
- 時間
- 現場限制
都可能實際參與形式形成。
甚至一句:
我就是喜歡。
只要真的參與了形成,
同樣可以是理由。
所以:
- 功能可以是形成理由,但形成理由不等於功能。
這就是可回溯美學開始向外延伸的位置。
可回溯美學另外處理什麼?
可回溯美學再多問了一層:
- 今天被宣稱為形成來源的理由,當時真的存在嗎?
所以它關心的不只是:
- 這個形式能不能找到功能解釋
還包括:
- 這個理由是否真的曾經存在
- 是否真的參與形式形成
- 以及這段形成關係留下之後,是否可能在時間之後重新被閱讀
因此,
從「form ever follows function」所建立的形式—功能關係出發,
愛伊組繼續追問的是:
- 這個形式,究竟真的從什麼理由形成?
1.2 Alvar Aalto|從技術功能走向人的生活
它主要處理什麼?
Alvar Aalto 在 1940 年〈The Humanizing of Architecture〉中,
進一步擴大了狹義技術功能的理解。
建築不能只停留在:
- 技術
- 設備
- 效率
- 物理條件
人的心理、生理與生活經驗,
同樣應該進入建築思考。
Aalto 將 technical functionalism 向 psychophysical field 擴張,
對愛伊組真正重要的位置就是:
- 人的身心與生活經驗,也可以參與形式形成。
與可回溯美學在哪裡相交?
這個方向,
把「形式為什麼存在」的問題,
從純粹技術條件繼續帶向:
- 人的身體
- 感受
- 生活方式
- 心理狀態
- 使用習慣
因此,
功能與形式之間的關係,
開始不再只是一個狹義工程問題。
人的生活,
也可以真實進入形式。
從哪裡開始分開?
可回溯美學後來又繼續把「形成理由」往外打開。
一個理由不需要先被證明:
- 具有普遍人本價值
- 符合理性
- 屬於某種功能
- 或具有深刻意義
預算不足可以是理由。
材料缺貨可以是理由。
設計師自己的偏好可以是理由。
業主單純喜歡某個形式,
也可以是理由。
因此,
可回溯美學不是單純把:
- 功能
的定義繼續無限擴大。
它最後改問的是:
- 什麼真的參與了這一次形成?
可回溯美學另外處理什麼?
可回溯美學把:
- 理由是否真實參與形式形成
本身放進美學觀看範圍。
它不先審查理由:
- 高不高級
- 理不理性
- 值不值得被寫進設計理念
它先區分:
- 這個理由是否真的參與了形式形成?
如果真的只是因為沒錢,
那「沒錢」就是形成歷史。
如果真的只是因為設計師喜歡,
那「設計師喜歡」就是形成歷史。
沒有必要在完成後,
重新把普通理由包裝成另一套更漂亮的設計哲學。
1.3 從功能,到理由,再到真實形成關係
Sullivan 與 Aalto,
不是可回溯美學完成之後才被找到的相似對象。
它們真的存在於愛伊組原本的思想形成背景中。
所以,
可回溯美學不是一套從石頭裡突然出現的美學。
它真正走過的脈絡大致是:
- 形式與功能可以存在形成關係。
再往外:
- 人的身心與生活,也可以參與形式形成。
愛伊組因此逐漸形成:
形は必ず理由を持つ。
每一個形狀、每一個空間,都應該有它存在的理由。
但問題並沒有停在這裡。
因為:
- 功能只是理由的一種。
再往後,
問題又變成:
- 有理由,也還不夠。
任何已經完成的作品,
都可以在事後重新被解釋,
也可以被補上一個當時根本不存在的故事。
因此,
最後真正使可回溯美學開始形成自己位置的,
是另一個追問:
- 這個被宣稱的理由,是否真的參與了形式形成?
接下來,
問題才逐漸走向:
- 真實形成理由
- 形式留下的痕跡
- 跨時間重新閱讀
所以這條思想脈絡並不是:
- Sullivan、Aalto 不夠完整,因此愛伊組補完他們。
- 可回溯美學取代功能主義。
而是:
- 愛伊組站在形式與功能這條既有思想脈絡上,
繼續把「形式從哪裡來」的問題往外推。
可回溯美學有根。
而它真正開始成為自己的地方,
就在:
- 理由是否真實參與形成。
2|Alfred Lessing|偽作問題與形成歷史能否進入美學
他的偽作問題,
不是可回溯美學原本的思想來源,
但它確實構成了一次足以迫使可回溯美學重新檢視自己判準的外部挑戰。
也正是在這個問題下,
一些原本已經存在於可回溯美學中的位置,
開始被更清楚地辨識、分流,
並進一步明文化。
因此,
Lessing 在這裡不是思想根源,
而是一個實際促使可回溯美學確認自己立場的位置。
2.1 它主要處理甚麼?
Alfred Lessing 在 1965 年〈What Is Wrong with a Forgery?〉中,
討論藝術偽作與美學判斷之間的關係。
他提出一個重要問題:
如果一件作品原本被當成真跡欣賞,
後來才被發現其實是偽作,
但作品本身可被感知的形式並沒有因此改變,
那麼:
- 「它是偽作」這件事情,
是否足以讓它在純粹美學上變得比較差?
Lessing 的立場是:
- 真跡或偽作的身分,
不應自動決定作品在純粹美學上的高低。
作品的形成歷史、作者身分與真偽,
可以具有:
- 歷史
- 法律
- 傳記
- 財務
或其他意義,
但在 Lessing 所區分的嚴格美學判斷中,
這些內容並不因此直接構成作品美學高低的依據。
2.2 與可回溯美學在哪裡相交?
Lessing 與可回溯美學之間,
首先存在一個明確的交會位置:
- 作品是真跡還是偽作,
本身都不應直接被換算成作品比較美或比較不美。
可回溯美學同樣不主張:
- 真跡必然比偽作更美
- 偽作一旦被揭穿,形式本身就自動變醜
如果只談形式之美,
一件作品的:
- 構圖
- 比例
- 色彩
- 筆觸
- 材料表現
並不會因為觀看者突然知道它是偽作,
就在物理上發生改變。
因此,
可回溯美學同樣可以接受:
- 作品身分的真假,
不必直接等於形式美感的高低。
在這個位置上,
Lessing 與可回溯美學都沒有把:
- 真跡=比較美
- 偽作=比較不美
當成必然成立的美學判斷。
兩者真正相交的地方,
就在於:
- 作品的真偽身分,
與作品最後呈現出的形式美感,
不需要被直接綁在一起。
2.3 從哪裡開始分開?
真正的分岔,
不是「真跡比較美」或「偽作比較醜」。
而是:
- 形成歷史的真假,
究竟是不是美學上的無關資訊?
在這一點上,
可回溯美學與 Lessing 開始走向不同的位置。
2.3.1 形成歷史的真假,為什麼不是無關資訊?
假設 2026 年有人為了讓一幅作品被誤認為達文西的《蒙娜麗莎》,
並藉此取得利益,
因此刻意模仿它的:
- 圖像
- 材料
- 筆觸
- 技法
- 其他形式特徵
如果最後這件偽作在可感知的形式上,
與人們原本認為的真跡沒有差異。
那麼按照 Lessing 的立場,
後來知道:
- 它其實是 2026 年製作
- 作者並不是達文西
- 製作者甚至是為了冒充真跡牟利
這些資訊,
可以改變我們對它的:
- 歷史
- 作者
- 原創性
- 法律
- 其他理解
但不應因此直接改變作品本身的純粹美學判斷。
可回溯美學在前半段其實並不反對。
我們同樣不認為:
- 因為它是偽作,所以形式就自動變醜。
但可回溯美學接下來會繼續問:
- 這件作品真正是怎麼形成的?
如果:
- 「2026 年某人為了使作品足以冒充《蒙娜麗莎》並取得利益」
確實是真正存在的理由,
而這個理由又真的影響了:
- 材料
- 筆觸
- 模仿方式
- 形式選擇
並實際參與了形式形成,
那麼這段形成關係,
就是這件偽作真正發生過的形成歷史,
也符合可回溯美學的判斷標準。
相反地,
如果這件作品宣稱:
這是達文西本人創作的《蒙娜麗莎》。
而達文西實際上從未參與這件作品的形成,
那麼這段被宣稱的形成歷史就是假的。
因此:
- 作品身分的真偽,不等於形成關係的真假。
偽作本身仍然可以具有一段真實形成歷史;
但它所冒充的那段形成歷史,
如果根本沒有發生,
就不符合可回溯美學的判斷標準。
所以對可回溯美學而言,
這個判斷其實很直接。
偽作的形成理由如果:
- 真實存在
- 並真正參與形式形成
那麼這段形成關係,
我們認可。
如果被宣稱的形成理由根本沒有發生,
那麼這段形成關係就不存在,
我們也不認可。
原因並不是:
- 偽作比較醜
- 虛構不能產生感動
- 假故事不能具有其他形式的美
而是可回溯美學所指稱的一部分美,
本來就建立在:
- 形式與真正發生過的形成關係之間。
理由不真,
那段形成關係就不存在。
形成關係不存在,
就不是可回溯美學所指稱的這一種美。
因此,
對可回溯美學而言:
- 真實不是作品外部的一項附加資訊,
而是這種關係之美能否成立的必要條件。
2.3.2 為什麼可回溯美學選擇真實?
這個問題可以先離開偽作,
換成一個更單純的例子。
假設某位國王遇到一名商人。
商人帶來一張舊椅子,
並告訴國王:
您小時候的身材比其他孩童健壯許多。
一般兒童椅坐不下,大人的椅子又太大。
所以這是老國王當年特別為您親手打造的定製家具。
現在假設有兩種可能。
第一種可能:
- 商人故事是真實的。
老國王當年真的因為孩子的身材,
親手製作了這張椅子。
椅子的:
- 尺度
- 比例
- 結構
- 形式
也真的因此形成。
- 父親當年的觀察
- 父親對自己的照顧
- 自己童年的身體狀態
- 以及這些事情如何真正進入椅子的形式
這段關係真的發生過。
因此,
當國王透過椅子重新接觸這段過去時,
可能產生感動,
這就是可回溯美學所指稱的一種美。
第二種可能:
- 商人故事是虛構的。
這張椅子原本與國王的童年毫無關係。
老國王從未替他製作這張椅子,
只是商人為了販售,
後來補上的故事。
國王在聽到故事時,
甚至也可能產生與真實故事完全相同的感動。
但當他知道商人的故事其實從未發生時,
感動可能消失,
隨之而來的可能是憤怒。
椅子還是同一張,
外在形式沒有任何改變;
故事也是同一個,
所有情節也沒有任何變動。
對這張椅子的感動可能就徹底消失。
不是因為:
- 椅子突然變醜
- 原本的感動是假的
- 虛構故事不能具有美感
而是因為:
- 老國王為孩子製作這張椅子的形成關係,
根本不存在。
如果那段關係沒有發生,
國王就不可能真的透過這張椅子,
重新接觸那段父親當年的關心,
這張椅子的形式,
仍然可以觸發感動;
但它無法讓國王真正重新接觸一段從未發生過的父子形成關係。
國王曾經產生的感動可以是真實的,
但那份感動所指向的形成關係,
並不是真實的。
Lessing 可以認為,
真相揭露之後,
椅子的形式沒有改變,
因此它原本具有的形式美不必因此改變。
可回溯美學在這一點上並不反對。
但我們會再多做一個判斷:
如果「父親為孩子製作這張椅子」從未發生,
那麼原本被閱讀出的父子形成關係就不存在。
椅子的形式美可以留下,
國王曾經產生的感動也可以是真實的;
但建立在那段父子形成關係上的可回溯之美,
已經失去成立基礎。
甚至知道真相之後,
國王的失望、憤怒或其他主觀感受,
也可能進一步改變他對這張椅子的整體觀感。
因此,
我們認為:
- 形式可以不因真假而改變
- 但以真實形成關係為內容的美,不能與真假無關。
2.3.3 真實被知道以後,美感可能怎麼改變?
形成歷史的真假被辨識之後,
觀看者的美感並沒有固定的變化方向。
有人原本相信一件作品是真跡,
因此感受到很強的美;
後來知道它其實是偽作,
原本的感受可能消失,
也可能只是改變。
但也可能完全相反。
有人面對真跡本身,
其實沒有特別感覺。
後來卻知道:
- 這件作品其實是一件偽作
- 製作者為了做到幾乎無法辨識
長時間研究原作者的材料、技法、筆觸與歷史背景 - 甚至反覆進行大量實驗
才形成最後的作品。
這個觀看者可能反而在知道真正形成歷史之後,
開始感受到另一種美。
他甚至可能覺得:
- 能夠把偽作做到這種程度,本身就非常驚人。
這並不代表:
- 偽作因此在道德上變得正當
- 欺騙、冒充或牟利因此值得肯定
道德判斷、合法性問題,
與美感是否產生,
仍然是不同的判斷軸線。
所以知道真實形成歷史之後,
美感可能:
- 增加
- 減少
- 消失
- 轉變成另一種美
- 或完全不受影響
沒有固定方向。
真正不隨觀看者感受改變的,
只是:
- 那段形成關係究竟有沒有真的發生。
後來增加的資訊,
可以改變人:
- 知道什麼
- 相信什麼
- 如何理解作品
- 最後感受到什麼
但不能把一段真正發生過的形成歷史,
變成從未發生。
同樣地,
也不能因為一段虛構故事曾經讓人深受感動,
就讓那段從未發生的形成關係,
因此變成真的。
因此:
- 形成關係的真假
- 觀看者最後感受到多少美
仍然是兩個不同層次的問題。
2.3.4 可回溯美學最後不接受 Lessing 的哪個位置?
推到這裡,
可回溯美學與 Lessing 的分歧已經可以說得很清楚。
可回溯美學可以接受:
- 形式之美未必因作品是真跡或偽作而改變。
但我們不接受:
- 因為形式沒有改變,
就可以進一步認為作品真正如何形成,
與美學無關。
因為可回溯美學所辨識的一部分美,
本來就存在於:
- 形式與真正發生過的形成關係之間。
如果一段原本被認為真實存在的形成關係,
後來被證明從未發生,
那麼形式本身可以完全沒有改變,
但原本建立在那段真實形成關係上的可回溯之美,
就失去了成立基礎。
反過來,
一件原本沒有引起特別美感的作品,
也可能在真正形成歷史被理解之後,
使觀看者產生另一種新的美感。
因此,
形成歷史的真假,
不是必然把作品推向:
- 更美
- 或更不美
但它可以改變:
- 某一種美是否成立
- 觀看者正在閱讀的是哪一段形成關係
- 以及新的美感是否因此出現
所以:
- 形式可以不因真假而改變
- 但以真實形成關係為內容的美,不能與真假無關。
在這一點上,
可回溯美學不認同 Lessing 的劃界。
Lessing 選擇把作品的真偽與形成歷史,
留在嚴格的純粹美學判斷之外。
可回溯美學則選擇把:
- 形式與真正發生過的形成關係
納入自己的美學觀看之中。
這不是同一個問題的不同說法,
而是 Lessing 與愛伊組對:
- 什麼內容可以進入美學判斷
採取了不同的劃界。
2.4 可回溯美學刻意留下什麼不回答?
這項分歧被說清楚之後,
可回溯美學仍然沒有進一步主張:
- 真跡必然比偽作更美
- 真實形成歷史必然增加美感
- 發現虛假形成歷史必然使美感消失
- 所有美學理論都必須把形成歷史納入判斷
- 真實之美高於形式美或其他形式的美
- 可回溯美學是唯一正確的美學分類方式
這些問題,
不屬於本主張目前需要完成的判斷。
但有一點,
可回溯美學已經做出明確選擇:
- 形成歷史的真假,對可回溯美學並不是美學上的無關資訊。
我們不要求其他美學必須採取相同分類。
但在:
- 形成歷史的真假是否具有美學相關性
這個問題上,
可回溯美學不接受 Lessing 的劃界。
在這一個問題上,
可回溯美學有自己的答案:
- 真實很重要
- 形成關係很重要
- 作品真正如何形成,也可以構成美學差異
Lessing 的挑戰,
沒有成為可回溯美學的思想來源。
但它確實促使這套美學把原本已經存在的某些位置,
從:
- 感受
- 直覺
- 隱含判斷
進一步明文化成:
- 判準
- 邊界
- 以及一個更清楚的美學立場。
這也是這次外部挑戰,
真正留在可回溯美學裡的痕跡。
3|形成之後才發現的思想交會
可回溯美學逐漸成形之後,
再回頭檢視既有美學、建築與藝術哲學。
我們發現,
早已有其他思想家,
從不同位置碰觸過:
- 真實
- 記憶
- 歷史
- 原作
- 形成歷史
- 作品如何跨越時間存在
等問題。
這些思想沒有參與可回溯美學原本的形成,
所以不能被倒寫成思想來源。
但它們確實提供了重要的後發交會,
讓我們可以進一步確認:
- 哪裡相近
- 哪裡分開
- 可回溯美學目前站在哪裡
3.1 John Ruskin|Truth × Memory
它主要處理什麼?
John Ruskin 在 1849 年《The Seven Lamps of Architecture》中,
分別提出:
- The Lamp of Truth
- The Lamp of Memory
其中 Truth 涉及建築、材料、工藝與表現中的誠實問題;
Memory 則把建築放進歷史與世代延續中理解。
Ruskin 對修復尤其保持高度警戒,
反對以後來的推測,
重新製造一個看似屬於過去、
實際上卻已經不是原來歷史狀態的建築。
與可回溯美學在哪裡相交?
兩者確實具有非常明顯的交會:
- 真實不應被後來更漂亮的虛構直接取代
- 建築與物件可以跨越時間保存曾經存在的痕跡
- 後來的人可以透過留下來的形式,重新接觸另一個時間中的人與歷史
所以,
Ruskin 對 Truth 與 Memory 的討論,
與可回溯美學對:
- 真實
- 時間
- 記憶
- 痕跡
的觀看具有明確交會。
從哪裡開始分開?
Ruskin 所談的 Truth,
並不等於可回溯美學所稱的:
- 真實形成理由
可回溯美學並不以:
- 材料是否裸露
- 工藝是否誠實呈現
- 歷史建築應如何保存
作為自己的主要成立位置。
所以即使兩者都談:
- Truth
所處理的「真實」也不是同一層。
可回溯美學另外處理什麼?
可回溯美學另外拉出:
- 理由與形式之間的真實形成關係。
我們在問:
- 某個被宣稱的理由,是否真的在形式形成時存在,並實際參與形成?
因此,
材料完全誠實,
不代表被宣稱的形成理由一定是真的。
反過來,
材料即使經過加工、覆蓋或轉化,
也不會因此排除可回溯美學。
真正需要回到的,
仍然是:
- 當時什麼真的參與了形成。
3.2 Walter Benjamin|Aura、原作與歷史在場
它主要處理什麼?
Walter Benjamin 在〈The Work of Art in the Age of Mechanical Reproduction〉中,
討論藝術作品的:
- 原作
- 複製
- 真實性
- aura
其中一個重要位置是:
- 即使複製品在外觀上非常接近原作,
仍然缺少原作在特定時間與空間中的獨特存在,
以及作品真正經歷過的歷史。
因此,
作品不能只被理解成:
- 最後看起來像什麼。
它的歷史在場,
也可能具有價值。
與可回溯美學在哪裡相交?
可回溯美學同樣不認為:
- 外觀完全相同,就代表所有美學關係都完全相同。
一件東西真正經歷過什麼,
可能成為人理解它的重要部分。
因此,
Benjamin 對:
- 原作
- authenticity
- aura
- 歷史在場
的討論,
與可回溯美學對「形式之外仍存在真實歷史」的觀看產生交會。
從哪裡開始分開?
可回溯美學不是原作與複製品理論。
它不需要先存在:
- 原作
- 複製品
- 機械複製
- 或作品獨一無二性的爭議
即使世界上只有這一件作品,
「理由是否真的參與形成」的問題仍然可以獨立發生。
可回溯美學另外處理什麼?
一件作品完全由真正的作者完成,
也從來沒有被複製,
但作者仍然可能在完成後說:
這就是我當初為什麼這樣設計。
而那個理由其實從未參與形成。
因此,
Benjamin 提供的交會位置是:
- 作品具有不能被外觀完全取代的真實歷史在場。
可回溯美學另外追問的是:
- 今天被宣稱的形成理由,真的屬於那段歷史嗎?
3.3 Nelson Goodman 與 Denis Dutton|藝術真實性、偽作與形成歷史
它主要處理什麼?
Nelson Goodman 與 Denis Dutton,
分別從不同位置處理藝術真實性問題:
- Goodman 的討論涉及作品身分與 production history 等問題
- Dutton 則處理 authenticity、作者、來源與 provenance 等問題
其中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是:
- 如果兩件作品在感知上完全無法區分,
它們是否仍然可能具有不同的藝術身分或價值?
這使作品如何產生,
不能被完全壓縮成:
- 最後看起來像什麼。
與可回溯美學在哪裡相交?
Goodman、Dutton 所處理的問題,
與可回溯美學有一個重要交會:
- 作品最後呈現出的形式,不能完全取代它真正如何形成的歷史。
即使兩件作品在感知上非常接近,
它們仍然可能因為:
- 作者
- 來源
- 製作過程
- 形成歷史
不同,
而具有不同的理解位置。
可回溯美學同樣區分:
- 最後形成了什麼
- 以及它實際如何形成
因此,
兩者真正的思想交會在於:
- 作品不能只由最後可見的形式,被完全理解。
從哪裡開始分開?
可回溯美學不需要先發生:
- 偽作
- 冒名
- 原作與複製
- 作品身分錯誤
作者可以是真的,
年代可以是真的,
材料可以是真的,
作品也完全不是贗品。
可回溯美學另外處理什麼?
即使所有作品身分都是真的,
作者仍然可能在完成以後,
把:
- 後來才產生的解釋,重新寫成當初使形式形成的理由。
因此,
可回溯美學另外處理的是:
- 形成理由本身,也具有需要被區分的歷史位置。
這個問題,
並不需要先發生偽作。
4|靠近,但不是同一個問題:容易被誤解的建築思想
還有另一組思想,
和前面的 Ruskin、Benjamin、Goodman、Dutton 不太一樣。
它們未必在:
- 真實歷史
- 記憶
- 原作
- 偽作
上與可回溯美學直接交會。
但它們都會碰到:
- 材料
- 功能
- 基地
- 地域
- 整體形成條件
因此,
如果只抓到:
- 形式會受到形成條件影響
這一層,
它們就很容易與可回溯美學靠得非常近,
甚至被進一步誤分類。
所以這一章的責任不是建立思想來源,
也不是建立高度哲學交會,
而是:
- 確認它們為什麼看起來接近,又為什麼仍然不是同一個問題。
4.1 Material Honesty/Truth to Materials
它主要處理什麼?
Material Honesty、Truth to Materials,
以及其他相近表述,
在建築與設計中通常關心:
- 材料本身的性質與表現是否被尊重。
材料可以:
- 呈現自己的質感
- 回應自己的構造
- 不必被刻意偽裝成另一種材料
它不是單一人物所建立的一套固定理論,
而是一組反覆出現在建築與設計脈絡中的材料真實性主張。
與可回溯美學在哪裡相交?
如果材料真的參與形式形成,
那麼材料的:
- 重量
- 尺寸
- 表面
- 加工方式
- 取得條件
當然都可能成為真實形成理由。
因此,
兩者都可能碰到:
- truth
- honesty
- 材料如何進入形式
從哪裡開始分開?
Material Honesty 主要處理的是:
- 材料與材料表現之間的關係。
可回溯美學處理的真實,
則沒有特別限定在材料。
所以:
- 材料真實與形成理由真實,不是同一個判斷。
可回溯美學另外處理什麼?
一件作品完全可以:
- 材料是真的
- 材料表現也很誠實
但作品完成之後,
仍然被補上一個當時不存在的設計故事。
因此:
- 材料可以誠實,形成故事仍然可以不真。
可回溯美學真正另外處理的是:
- 使形式形成的理由,是否真的參與形成。
4.2 Frank Lloyd Wright|Organic Architecture
它主要處理什麼?
Frank Lloyd Wright 所談的 Organic Architecture,
重視:
- 形式與功能
- 材料
- 基地
- 結構
- 空間
- 居住
之間形成整體性的關係。
Wright 也將 Sullivan 的:
form follows function
進一步表述為:
form and function are one
其有機建築所處理的,
並不是單純模仿自然外觀,
而是建築各種形成條件之間的整合。
與可回溯美學在哪裡相交?
兩者都承認:
- 形式可以和使它形成的條件發生真實關係。
材料可以影響形式,
基地可以影響形式,
功能可以影響形式,
人的居住也可以影響形式。
所以:
- 形式不是與形成條件完全無關的外加表面。
這是兩者很明顯的交會。
從哪裡開始分開?
可回溯美學不要求最後形成:
- 有機統一
- 整體和諧
- 人與自然的特定整合
一件作品也可能真實留下:
- 妥協
- 衝突
- 預算不足
- 不完整
- 當事人並不特別滿意的選擇
因此:
- 形成關係真實,不等於最後形式必須達成整體統一。
可回溯美學另外處理什麼?
可回溯美學會再問:
- 今天被宣稱參與形成的那些條件,當時真的存在嗎?
所以它所觀看的不只是:
- 理想整合成功的形成關係。
那些真正發生過的:
- 妥協
- 失敗
- 限制
- 不理想結果
同樣可能屬於形成歷史。
4.3 Critical Regionalism|批判地域主義
它主要處理什麼?
Critical Regionalism 一詞,
由 Alexander Tzonis 與 Liane Lefaivre 在二十世紀八○年代初提出,
之後 Kenneth Frampton 的論述,
使這個概念在建築理論中得到更廣泛的影響。
它重視建築與:
- 地形
- 氣候
- 地方文化
- 材料
- 建築傳統
等地域條件的關係,
並處理現代建築普遍化傾向與地方特殊性之間的張力。
與可回溯美學在哪裡相交?
地域當然可以是真實形成理由。
基地的:
- 風
- 光
- 地形
地方的:
- 材料
- 文化
- 生活方式
如果真的改變了形式,
它們就已經參與形成。
所以:
- 形式可以由具體存在的地方條件形成。
這是兩者可以相遇的位置。
從哪裡開始分開?
可回溯美學並不要求:
- 每一件作品都必須呈現地域性。
如果一間東京住宅的主要形成理由,
其實來自:
- 居住者偏好
- 家庭結構
- 預算
- 設計師判斷
而與東京的地域表現幾乎沒有關係,
它仍然可能落在可回溯美學的觀看範圍。
所以:
- 地域可以是理由,但理由不必是地域。
可回溯美學另外處理什麼?
可回溯美學不先替理由建立價值順位。
它不先說:
- 地域理由比較高級
- 人的偏好比較低級
- 工程限制不值得被記錄
它真正追問的是:
- 這一次究竟有哪些條件真的參與形成?
所以,
Critical Regionalism 把地域放在重要的位置;
可回溯美學則不事先指定:
- 哪一種形成理由必須成為中心。
5|結語:可回溯美學有根,也有自己的方向
可回溯美學不是從思想真空中長出來的空中樓閣。
Sullivan 對形式與功能的追問,
以及 Aalto 將功能帶向人的身心與生活,
構成了我們真正走過的思想土壤。
我們從這裡生根。
但根扎在既有土地裡,
不代表最後只能長成同一棵樹。
從形式為什麼存在,
到人的生活為什麼進入形式;
再從人的生活,
走向所有真正參與形式形成的理由,
可回溯美學逐漸走出了自己的方向。
而一個思想長出來之後,
也不會只遇到陽光。
Lessing 的偽作問題,
像是成長過程中遇到的一場風雨,
迫使我們重新確認:
- 真實是不是美學上的無關資訊?
- 形式沒有改變,是否就代表美沒有發生改變?
- 一段從未發生過的形成關係,能不能仍然構成可回溯之美?
我們接受:
- 形式之美可以不因真假而改變。
但同時堅持:
- 以真實形成關係為內容的美,不能與真假無關。
這場碰撞沒有改寫可回溯美學原本的形成史,
卻讓我們更清楚知道,
自己的立場究竟停在哪裡。
至於後來才發現的其他思想交會,
則讓我們看到,
真實、歷史、記憶、形成與時間,
從來不是只有我們曾經進入的問題。
前人早已從不同方向走近過它們。
只是走近相同的問題,
不代表最後必須得到相同的答案。
所以,
如果要替可回溯美學目前的位置留下一個說法,
它更接近:
- 從前人的思想土壤中生根
- 在後來的碰撞與風雨中確認方向
- 最後長成一個仍然具有自己判斷邊界的美學位置
這個位置仍然是:
- 形式應該能夠回到真正參與它形成的理由
- 而當這些真實形成關係透過形式留下痕跡,
使後來的人能重新讀到曾經存在的人、理由與生活狀態時,
我們選擇把這件事理解為一種美
可回溯美學有自己的根,
也有自己的方向。
本文涉及的主要原典與延伸閱讀
本文對相關思想的整理,
主要用於確認可回溯美學與既有建築、美學及藝術哲學之間的相對位置。
以下列出本文所涉及的重要原典與延伸閱讀線索,
供進一步查閱,
不代表本文採取學術論文式的逐篇原典研究與引註。
- Louis H. Sullivan,1896,〈The Tall Office Building Artistically Considered〉
- Alvar Aalto,1940,〈The Humanizing of Architecture〉
- Alfred Lessing,1965,〈What Is Wrong with a Forgery?〉
- John Ruskin,1849,《The Seven Lamps of Architecture》
- Walter Benjamin,1935–1936,〈The Work of Art in the Age of Mechanical Reproduction〉
- Nelson Goodman,1968,《Languages of Art: An Approach to a Theory of Symbols》
- Denis Dutton,1979,〈Artistic Crimes: The Problem of Forgery in the Arts〉
- Frank Lloyd Wright,1939,《An Organic Architecture》
- Alexander Tzonis、Liane Lefaivre,1981,〈The Grid and the Pathway〉
- Kenneth Frampton,1983,〈Towards a Critical Regionalism: Six Points for an Architecture of Resistance〉
